国防科技大学7系84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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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中的二哥       (张宪文)         

按:这是我几年前创作的短篇小说一篇,现在拿出来献丑,请老师和同学们指正,我不想放过这次交流学习的机会。谢谢!

一
凌晨,睡梦中突然惊醒,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,辗转反侧,再也无法入眠。又是一个和二哥有关的梦。梦境大概是这样的:我和我的一个同事一起到某地出差,二哥亲自开车送我们,时而是汽车,时而是火车,速度非常的快,但是车开得非常的稳,当时我已经知道二哥身体有病,而且病得不轻,中途我们很担心二哥的身体受不了,不让他开得那么快,二哥对我们说,不要紧,能坚持,如果万一他中途支撑不住,就让我们扯开嗓子使劲喊他,就这样很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,似乎是一个小诊所,有一个医生,一个护士,她们很快地对二哥安排诊断和治疗等等,二哥说没关系,你们去忙你们的事情吧,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,还记得我的手机号吗?二哥说记得,我还是不放心,坚持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到一张纸片上,塞到他的手里,我和同事就离开了,上街去找旅馆,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我们要找的旅馆,毫无头绪,既没有名字和地址,也没有电话号码,从何找起?就这样醒了。其实,二哥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多了,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,类似这样的梦记不清做了多少次,每次都是惊醒,醒来都是深深的伤痛和无奈。
2009年4月15日,我从北京到山东邹平出差,中午刚到邹平。下午大概三点多钟,接到大哥从老家给我打来的电话,说我的二哥走了,刚刚走了。我听了后,好几分钟没有说出话来,不知道该说什么,心里只有深深的悲哀和无奈,后来只说了句我马上回去,就把电话挂了。找同学借了一辆车,立即往回赶,一路高速,一路超车。到了村口,已经是夜里11点多钟,整个村子一片漆黑,悄无声息,寂静的让人有点害怕。进了二哥的家,院子里和屋里都灯火通明,二哥直挺挺地仰卧在堂屋的正中,我一进屋就止不住大哭起来,二嫂,二哥的两个儿子,张鸿,张鹤,也一起哭了起来。寂静的小山村里就只有我们的哭声,可是任凭我们怎么哭,二哥再也听不到了,从此与我们阴阳两隔。

第三天,在大哥的总体安排下,在众乡亲们的热情操办下,按照山东鲁南地区农村的风俗习惯,大家为二哥举行了隆重体面的葬礼,二哥最终回归了这片养育他的黄土地。

二
听说二哥病了,是在2008年12月的某天下午,好像是周六,我和老婆孩子正准备要吃晚饭,接到了大哥打来的电话,大哥和大嫂来了北京住在她们的女儿张秀家里,大哥问我明天上午能否早一点到张秀家来,有事情要说,电话里不方便,我一听肯定是大事,我哪里还能等到明天。放下电话,立即开车过去,大哥告诉我,刚才妹夫士平来电话,说二哥病了,在老家县医院里的诊断报告出来了,是低分化腺胃癌,已经是晚期,必须立即手术。突然听到这个坏消息,我都懵了。这样的病我也知道意味着什么,真是替二哥感到悲哀,感叹命运对二哥不公,让他得了这么严重的病。我和大哥商量要接二哥来北京找一家好点的医院做手术。我们立即电话通知了张鸿,张鸿在北京工作,家人怕影响他的工作,还没有告诉他他爸爸生病的事;大哥大嫂到北京来本来是打算帮张秀带孩子,出了这个事情,她们也不愿意再呆在北京了,第二天晚上我们一行四人,坐上了回泗水的火车。
我家兄妹共七人,我排行第六,下面有个妹妹,上面三个姐姐,再上面就是二哥,大哥,父亲51岁时因病去世,我当时刚上高中一年级;母亲健在,身体很好,基本上就没有什么病,甚至普通的感冒发烧都很少有,母亲和父亲都生于1930年,二哥出生于1954年,比大哥小三岁。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,大哥读书考上了师范学校,后来一直从事教育工作,直到退休。二哥上学大概到初中,十三四岁时,因为家里缺少劳动力,就辍学回家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,一辈子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,尽管家里很不富裕,二哥和二嫂还是省吃俭用,一直供两个孩子读书到大学毕业;儿子毕业后工作并不理想,收入不高,张鸿在北京工作,搞计算机技术服务,张鹤在青岛工作,是一家企业里的辅助人员;两个儿子都工作了,二哥的经济负担并没有减轻,儿子大了,找对象,结婚,买房子等等,都需要钱,二哥的压力很大,心里也很苦。
回到泗水,我见到了生病后的二哥,面色发黑,身体消瘦,两眼无神,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干和活力,言语更少,看后令人心酸。他感觉身体严重不适大概已经有三个月了,吃了东西后不消化,往外吐,开始的时候他没有到医院里检查,以为就是普通的胃炎,自己买点药吃,一直不见好,家人不断地催他去医院检查,实在是很严重了,才去医院检查。农村的人,有病开始都不去医院,去医院就要花钱,而且现在看病很贵,舍不得花钱,如果是一般的病撑一撑自己吃点药过一阵子也就好了。
我们兄弟姐妹,母亲,还有张鸿聚在一起,一起说服二哥,让他到北京去看病。我们暂时没有把实际病情告诉二哥和母亲,只是说比较重,到北京去看比较好。二哥同意了,我们定下第二天晚上坐火车去北京。
出发去北京的那天晚上大家在一起吃饭,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,也没有多少话语。二哥也吃了一点点,不敢多吃,吃完了就感觉撑得很,不消化,最后还得吐出来,真是很痛苦。大家对去北京看病当然是充满了希望,都希望到北京的大医院做个手术,把二哥的胃切除一部分,就此能够挽救二哥的生命,让他好起来,但是毕竟这个病到了这个程度,谁都知道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治好,所以心里很不踏实,心都悬着。饭后,每个兄弟姐妹都主动拿出自己家里的一点积蓄交给二哥,让他带上到北京花,钱虽然不多,但是都尽力了,因为她们家里也都不富裕,没有多少积蓄。二哥开始还推让,大家都让他一定拿上,二哥感动得痛哭流涕,说是因为他生病,让大家都跟着担心和花钱,觉得对不住大家。
我们决定先由我和张鸿陪同二哥到北京,其他人先不要去,看以后的情况再说。我们说好大家就不要去火车站送了,我们三人打了辆出租车,十来分钟就到了火车站,我们在那里候车。又过了十来分钟,大哥,姐姐,姐夫,还有小妹,她们都来了,是骑自行车过来的,来了就陪着二哥坐在候车室,也没有多少言语,默默地坐在那里,一直等到火车来了,我们上了火车,她们才回去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到达北京,直接去了301医院,医生问诊看过后,就建议住院,我们到住院处办手续排上住院的队,等待通知,大医院住院是很困难的,为了能够快一点住院,随后的几天里我们到处托人找关系,最后通过同学在北京肿瘤医院找到一个关系,当天门诊,当天住院,这一天是2008年的最后一天,12月31日,面临元旦三天放假,医院不给安排检查和治疗,要等到2009年1月4日。面对这么严重的病人,医院怎么能够这样对待呢?但是我们没有办法,只能等待,没有治疗和检查,在医院里住三天,也没有什么意义,经过医生同意,我们决定让二哥回到家里休息三天,1月4日再来医院。没有想到,这个安排事后证明是不明智的,还是应该呆在医院里别动。
我当时在望京地区有一套房子空着,就安排二哥住在那里,张鸿和他的媳妇刘芳一起在那里陪住,元旦那天我过去看二哥,一起吃饭,一起聊天,从表面上看还看不出有什么大的危险,其实我们并不清楚,病情已经很危急了,随时会有危险。
2号凌晨大概两点多,大家都已入睡,突然我接到了张鸿打来的电话,说是他爸爸吐血了,量很大,我有点懵,我老婆提醒我应该叫救护车,等我穿好衣服从我家的楼上下来,我意识到情况危急,打电话给张鸿让他马上打120叫救护车送二哥去医院,因为我开车过去至少需要半个小时,而且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紧急处置。
救护车拉着二哥到了医院,我也紧随其后到了医院,我扶着二哥往住院病房走去,张鸿她们在后面和救护车结账,到病房楼的距离也就是100多米,走了一段,离病房楼门口大概还有十几米的时候,二哥坚持不住了,说是呼吸困难,要蹲下休息一下,我要背他起来走,他不同意,蹲下休息了大概两分钟,继续走,到了病房,医生和护士立即抢救,上各种仪器,输液,用药,输血,下胃管等等。血压很低,心率很低。
早上,我老婆小蕾给大哥打了电话,汇报了情况,大哥当晚就坐火车来了北京。
二哥一直都是清醒的,能说话,只是很虚弱,情况慢慢地稳定下来,因为有了胃出血,就不敢再做胃镜检查了,医生要求我们提供县医院做的腊块,再化验诊断。妹妹凤菊请假从泗水带着腊块来到北京,化验的结果和县医院是一致的,低分化腺癌。我们曾经抱有幻想,希望第一次诊断结果有误,现在这个希望破灭了。后来的CT检查,更是把我们抛下了万丈深渊,结果是已经扩散了,不能做手术了。医生说可以出院了,回家休养吧,二哥未来的日子没有多久了。听到这个结果,大哥立刻流下了眼泪。我记得这一天是1月7号上午。我们只能无奈地决定8号晚上出院,回泗水老家。我嘱咐张鸿一定要坚强,没有办法,只能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,把后面该做的事情做好,他确实很坚强,强忍悲痛,控制好情绪,好好完成了后面的所有事情。我和大哥一起在病房里告诉二哥,手术暂时不能做了,因为他的心率太低,怕有危险,我们出院回家靠药物治疗。当时他肯定是很失望的,希望中的手术就这样不能做了,他心里很明白意味着什么。他还是追问了一句说,医生说靠药物能够治好这个病吗?我们当然说可以。同时,我们打电话给在青岛工作的张鹤,告诉他他爸爸病了,在北京住院,让他马上到北京来,他这时才知道他爸爸病的事,二哥怕影响他的工作,也怕他在外面担心自己的病,一直坚持不让通知他。
大哥和我按照医院里拿到的售药小广告的地址,坐公交车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,在一个很隐蔽的小楼里,见到了卖药的人。我心里很清楚这些药对二哥的病是没有帮助的,唯一的作用就是心理上对大家都是一个安慰。对于病人来说,每天按时吃药,似乎还有一点点的希望;对于我们,是做了一点点的努力。经过一番讨价还价,我们买了几十盒药,把一个我平时出差用的旅行箱塞得满满的。
1月8日,北京的天异常的冷,风也异常的大,张秀帮忙租了一辆轮椅,张鸿给他爸爸买了一件厚厚的带帽子的羽绒服,我们一直在医院的病房里等到最后的时刻,才打车到达北京站,大哥提着一大包行李,我提着装满中药的旅行箱,张鸿和张鹤两人一起推着轮椅,二哥坐在轮椅上,进了北京站,一进站,就有工作人员过来,引导我们到贵宾候车室,火车来了,我们从快速通道直接上了火车,一切都很顺利。这次二哥离开北京,就是永久的离开,再也不可能回来了,他的心里是明白的,可他的表情是平静的,情绪是平稳的,他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。火车上,我们五个人,大哥,二哥,张鸿,张鹤,还有我,都揪着心,我想包括二哥自己,他的心里是清楚的,最怕再发生胃出血,我们毕竟是在旅途上,一旦有紧急情况,处置起来时相当困难,我在心里默默的祈祷,让上天保佑我的二哥,让他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的家里,那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故土。他是多么的渴望立刻回到自己的家里,来北京后,他就想着能早一点回去。二哥曾经对我说,希望能早一天安排手术,手术完了,能早一天出院,早一点回去,特别是面临即将到来的春节,他最担心的就是春节不能回去过。上天保佑我们,一路上平平安安,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,第二天早上就到了泗水,直接住进了县医院。医院里的条件还是可以的,有暖气,外面是天寒地冻,滴水成冰,有暖气的病房里就显得格外温暖。

三
二哥回老家了,没有在北京做手术。母亲的心里立即就有了一种不祥之兆,母亲虽然近八十岁了,但是头脑一直非常清楚。二哥生病的整个过程,她也是比较了解的,母亲住的院子,和二哥家的院子离得很近,中间就隔着一户邻居,从母亲的院子走到二哥家的院子只需要一两分钟。二哥生病后,一天比一天严重,母亲心里很难过,一直就有一种担心,担心是大病,是不好治的病,也一直在催促二哥到医院就诊。二哥定下了要到北京做手术的时候,母亲的心里又多了一份担心,在她看来需要到北京做手术,一定是很严重的病,她的心里又多了一份沉重;但同时在她的心里又充满了希望,因为她是很相信北京的大医院,希望在北京做了手术,二哥的身体就会好起来。现在,二哥回来了,没有做手术,母亲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。我们觉得应该告诉她实情,不能再向她隐瞒二哥的病情了,毕竟二哥的日子没有多长时间了,也就是三五个月的时间,二哥就在她身边,病情就在那里明摆着,瞒是瞒不住的。我找了一个比较清静的机会,在沙发上坐到母亲身边,紧挨着她,她明白我要说什么。我把实际情况告诉了母亲,母亲立即哭了起来,我坐在那里手扶在母亲的腿上,没有急于说什么,就让母亲哭了一会,然后才说一些安慰的话,请她老人家一定要想得开,这件事情是我们大家都没有办法的事情,只能坚强地面对,保重好自己的身体,痛苦是一定的,但是要调整自己,面对现实。母亲的确是很坚强的,也是很理智的,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,止住了哭泣。母亲慢慢地对我说,自从我们的父亲去世以后的近三十年里,她含辛茹苦,看着我们一个个长大成人,好在我们家的七个孩子,以及她的孙子这一辈的孩子们,有几十口人,都没有人生过大病,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意外的状况,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么多年,如今,自己快八十岁的人了,没想到我的二哥会得这么一个不治之症。母亲将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离她而去,白发人送黑发人,这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。母亲就这样慢慢地絮絮叨叨地说着,我静静地听着,没有更多的安慰的话,的确,这样的痛苦又有什么样的语言可以安慰呢?只有安安静静地陪母亲坐在沙发上,听她说点什么,让她多说一点,把心中的痛说出来,也许会好一点。以后的日子里,母亲不知道悄悄地流了多少泪,心里有多苦,但是当着大家的面,她很少哭,一直在克制自己,怕大家更难受。母亲每天都要去看看二哥,做了好吃的,总是要先送一点给二哥吃。每次母亲来看二哥,二哥都说,您怎么来了?二哥的意思是要母亲不要老是牵挂着他,每次都是说不了几句话,二哥就让母亲回去,回她住的地方休息,不要呆在他身边太久,二哥是怕母亲看着他太伤心。我想,二哥看着母亲在身边,他的心里也更加难受。是啊,一个做儿子的,面对自己的八旬老母,正是需要自己尽孝的时候,自己却一病不起,不久就要离去,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啊!

四
我的大哥比二哥大三岁,比我年长16岁,二哥的病给大哥的打击是巨大的,大哥最早知道了二哥的病情,他能意识到这种病意味着什么,我们的爷爷,我们的父亲都是因癌症而死,当时都是大哥和二哥一起在老人的床前尽孝,共同支撑。现在二哥病倒了,大哥心里的痛是可想而知的,大哥在二哥病重期间可谓尽心尽力,忙前忙后,无论是陪二哥来北京看病,还是二哥在泗水县人民医院两度住院治疗;特别是最后一个月半的时间二哥卧病在家里,大哥和大嫂每天都要从县城骑自行车十几里地到家,关心二哥的病情,安排输液服药,晚上再骑自行车回去,每天如此,母亲几次跟他说不要每天都回来了,太辛苦,她们仍在坚持,最后一段时间,每天晚上就住在二哥家里陪伴了,大哥明知二哥的病情已无良方可治,仍旧非常认真地查找各种偏方,想尽一切办法尽量减轻二哥的病痛。
母亲院子里有一棵椿树,两人多高的树干已被剥光了树皮。大哥亲手把椿树的树皮剥下,捣碎成粉末状,然后用文火熬煮五个多小时,用熬制成的膏状物制成膏药贴于二哥的脐部,用来消肿,因为二哥此前曾经连续二十七天不通便,大哥焦急之下采用此方,竟然奏效,二哥终能排出少量粪便。什么是“心到神知”,大哥对待自己的胞弟,可谓不遗余力。
我的三个姐姐,还有妹妹,还有姐夫,妹夫,她们对待二哥也是牵挂有加,隔三差五,前去看望,每次过去总是带去一些吃的用的。二哥家里有什么农活要干的,也都抢着帮忙干。手足之情,让二哥的最后那段日子得到了关爱和温暖,有一次我回去看他,坐在他的床沿上,陪他说说话,他对我说,这样的病实在是痛苦,简直难以支撑,要不是大家跑前跑后,悉心照料,他真的不想再坚持下去。我听了,无言以对,止不住流下泪来。

五
2009年4月19日,二哥葬礼后的第三天,我离开了老家,继续我的差旅,恢复中断下来的工作。头一天晚上,我去二哥家里坐了坐,确切地说是已经没有二哥的二哥家里,二嫂,二哥的两个儿子,张鸿,张鹤,还有张鸿的媳妇,都在家里,唯独见不到二哥,大家都还沉浸在悲伤之中,没有太多的语言。我对二嫂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。二嫂受到了很大的打击,二哥的离去对她未来的生活带来了彻底的改变,从此家里失去了顶梁柱,自己没有了主心骨,注定了要一生孤独。她的眼泪已经哭干。二嫂比二哥小两岁,个头不高,她是一个很能干的农村妇女,任劳任怨,平时家里家外的事都在忙,但二哥始终是这个家里主事的人,是她可以依靠的男人。在二哥病重的这段日子里,她和二哥日夜相伴,尽心照料,无微不至,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。二嫂不止一次地对我说,那怕二哥得点别的病,什么活都不能干了,就是坐在家里拿拿主意,只要不离开她们,也行啊!这是无奈中的祈求!听了让人心痛。张鸿和张鹤,作为儿子,面对突如其来的不幸,承受了巨大的打击,他们也是坚强的,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,默默地接受了无情的现实,尽最大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,尽到了做儿子的孝道。这件事情使他们彻底长大了,愈加成熟了,未来的日子,没有了父亲的呵护和教导,一切都得靠自己了。
离开老家,我开车回济南,一路上大雨。我的脑子里还是二哥的事,想起很多:我还十来岁的时候,每次二哥拉着地排车去城里赶集,卖掉要卖的东西,买回家里需要的东西。我经常是跟着他一起去,我的任务是帮忙看车,好方便他买卖东西。辛苦大半天,我们一般都舍不得在集上买点吃的,有时候实在太饿了,就花几分钱买个馒头垫一垫。那时的二哥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,从来没听他说过累;二哥还经常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拉着地排车到很远的煤矿上去买煤,一出家门就是好几天,风餐露宿,就是为了煤矿上的煤能便宜点;二哥也到济宁这样的城市里卖过苹果什么的,就是把一车苹果从家里拉到济宁,往马路边上一停,吆喝叫卖,也是一出去就是好几天。每次回来,都能给家里赚回几个钱,我们就觉得很高兴,母亲会做点好吃的,大人们会喝点酒,就象过节似地。都是为了生计,二哥吃尽了苦头,一辈子就是这样艰辛的日子,始终也没有多大的改善。后来二哥结了婚,有了孩子,养孩子,供孩子上学,一直都上完大学,经济压力是非常巨大的。孩子们工作了,又面临结婚,买房等等。二哥的心里就没有轻松过,慢慢的自己的身体就跨了。
下午四点多钟,到济南,先找了一家快捷酒店,没有房间。继续寻找,找到一家准三星标准的酒店,入住。外面的雨还在下,我放下行李,洗把脸,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。醒来大概是晚上7点多,到楼下的餐厅简单地吃了点东西,回到房间,看了会电视,洗了个澡,继续睡。渐入梦境,是很急人的梦:自己在屋子里睡觉,又没有完完全全地睡着,意识还是清醒的,这时有人从窗户里爬进来了,我也看到他了,眼看着那人就朝我的行李包走去,包里的贵重东西被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可是我躺在床上就是起不来,喊也喊不出来,真是急死人;正在这时,就听到写字台那边有噼里啪啦的声音,这声音是真实的,我被惊醒了,起床,往声音那边看过去,墙上有火花在闪,是电视机的电源线插在墙上电源插座的地方在闪火花,同时有噼里啪啦的声音。先是闪过一个念头,要过去把电视机的电源线拔下来,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可以,稍一犹豫,接着就想到了把房卡从插槽里拔出来,房卡拔出来了,整个房间断了电,一片漆黑,同时还有一股电线烧焦了的味道。我又躺在了床上,看了一下手机的时间,是凌晨三点多钟。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,寂静得让人害怕,我的心怦怦地跳了一会,又下床检查了一下房间的门锁,确认门是锁好的,上床继续睡觉。过了一小会就睡着了,睡得很香,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晨,退房,告诉酒店的人电线短路的事,有人去检查,确实。退房结账的时候,我无意间把手往我的西装上衣内兜里掏了一下,摸出了一张身份证,是二哥的,看到了二哥的照片,一惊,二哥的身份证怎么会在我的兜里?仔细一想,原来是4月16日那天我去殡仪馆办手续时带上的,后来就一直忘了掏出来。
过了几天,办完公差,回到北京自己家里,我的身份证怎么也找不到了。冥思苦想,想到可能是丢在济南的那家住了一个晚上的酒店里了。我打电话过去,果然是在那里,不过不是在我房间里丢的,是在前台办入住手续时复印完了身份证前台小姐忘了给我,我也忘了管她要。我大学毕业在北京工作二十多年了,出过无数次的差,住过无数次的酒店,身份证落在酒店前台是第一次,住的房间夜里电线短路冒火也是第一次。
再说二哥的身份证被我带回了北京,人已远行,空留一证,睹物思人,此情何堪?想来想去不知道应该放到什么地方,当时望京那边的那套房子还空着无人居住,二哥当时来北京看病时就住在那里,我就把他的身份证放在了他当时睡过的床上。过了一阵子,才把二哥的身份证转交给了他的大儿子张鸿。
望京那套房子按照我的计划本来就是要卖掉的,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,房子不好卖,就一直空着。直到2009年5月31日,我才把这套房子卖出去,价格开始回升,成交价还是令人满意的。非常巧合的是,今天是2010年5月31日,房子卖掉整整一周年了。我此刻正在写这些文字,想真实地记录下这段特殊时期我所经历的这些事,为什么二哥走了一年多以后我才写这些事情呢?我想是因为现在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了,终于能够安静地坐在电脑前把这些关于二哥的记忆敲打下来。。。。。。

2010年5月31日于北京